好莱坞大片剪刀手埃迪·汉密尔顿谈剪辑(转载)

2016年4月2日5470

转自 电影国际film_inter

戈达尔说:剪辑才是电影创作的开始。
普多夫金说:电影艺术的基础在于剪辑。
埃迪·汉密尔顿则说:所有伟大动作电影的血脉喷张来源于剪辑。在二十年的电影生涯里,埃迪·汉密尔顿是典型的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成为好莱坞最高水平最著名的电影剪辑大师之一,代表作《碟中谍》系列电影,以及今年上半年火遍全球的《王牌特工:特工学院》。他的剪辑风格行云流水而又充满张力,强调画面的空间感和立体感,这也是他成为诸多好莱坞大片金牌剪辑的最重要原因。
近日,这位好莱坞炙手可热的金牌剪辑接受了一场帕迪·伯德的专访,大谈他的电影生涯和剪辑风格。

帕迪·伯德:谢谢参与采访,埃迪。能谈谈你是怎么进入剪辑这一行的吗?
埃迪·汉密尔顿: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干剪辑了,但我七岁的时候就立志要进入电影行业。那是当我看到电影上面别人的名字时,我就想,“这真是太酷了,我一定要干这一行。”于是我看了尽可能多的电影,和电影有关的书籍,和电影有关的教学纪录片。
然后在十七岁的时候,我组装了两台家庭录像带系统机器,开始了简单的剪辑。我选择了《异行》作为剪辑素材,来回播弄剪辑机器上的时间轴。我沉浸在这个过程之中,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非常享受剪辑的过程,把电影的具体故事和技术结合起来,我喜欢讲故事,喜欢由此带来的观众的愉悦。
我花了一辈子来规划我的职业生涯。虽然我没有上过电影学校,但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我可以换一个角度重新审视生活,并且追求我所追求。事实上,我获得了心理学学士学位,临近毕业的时候我申请了很多电影学校,像国家电影学院,皇家艺术学院等等,但无一例外被拒绝了。
于是我不得不选择在银行、警察局等地方开始工作,荒废年华,直到有一天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一定要不断尝试进入电影这个行业。大约1994至1995之间的某个月我辞去了工作开始到处寻找和电影有关的工作,终于我在一家非常小的干电影前期制作的公司找到了一份职位,我每日每月的在那里隵和电影有关的只是和技巧。这段工作经历锻炼了我的能力,这之后,从50万美元的小成本电影开始,慢慢到100万美元的电影,我慢慢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工作机会,并认识了很多电影人,扩展了自己的人脉。
直到今天,你知道的,我终于跻身了好莱坞最优秀的剪辑行列。

帕迪·伯德:是什么促使你走上剪辑?技术面还是因为它对叙事的推动?
埃迪·汉密尔顿:你知道的,剪辑是一个孤独寂寞的过程但要求一丝不苟的细致组织,而这两者我刚好都能承受。我非常享受剪辑的时候处理画面上哪怕最细微的细节,而且我也喜欢把画面不断放大,想象着在观众角度如何剪辑会让电影本身更有趣,让观众更好的融入电影的故事。为此,我常常不停的在自己的脑海里思考,不停地在机器上进行试验。
我不得不说,剪辑最大的快乐在于你是第一个看到电影完成品的人,尤其是当你完成的电影是很多人迫切渴望的。比如在剪辑《王牌特工:特工学院》的时候,那段空中滑翔的长达十五小时的镜头素材花费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完成初次剪辑,而在影片当中它只占了4分半时长。这真是个难以置信的过程,在一个15小时的镜头素材中先是找出10个画面,然后又找出别的18个画面,最后把他们组合成几秒钟的镜头,不断的排列,不断的想象其中的配乐,真是个漫长而令人疲惫的过程。尽管最后完成了,我已经累得忘掉了自己是第一个看到电影完成品的人的事实。

帕迪·伯德:你是如何看待剪辑并熟练应用剪辑的?
埃迪·汉密尔顿:很多人买电影票看电影的原因是为了获得某种情感体验。有些人是为了欢笑,有些人是为了恐惧,有些人是为了惊悚。好的电影会让观众融入进去,忘记了他们在看电影,仿佛他们已经变成了电影里的角色。所以剪辑的重点在于把自己当做电影的观众,想象观众想从电影里得到什么信息。剪辑的工作就是如何调动观众的情绪,如何结合故事给予观众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
人类是一种思考的动物,我们总是在寻找自己看见的东西的意义。剪辑的任务就在于如何把电影的故事以最有趣的方式展示给观众,让观众从的电影中获得他们想要获得的一切,尤其是整部电影中不断调动观众的情绪和知觉。如果你想让观众感动激动,你可以用些激动人心的配乐或者加快剪辑的节奏。记住,剪辑的成功在于引导观众的眼睛,让谈观众的眼睛看见他们想看到的一切。

帕迪·伯德:你认为自从你入行后剪辑行业的进入门槛有什么变化吗?
埃迪·汉密尔顿:我觉得变化不大。最主要的是你得明确你想做剪辑。很多人都想进入电影行业,但是苦恼于自己该在电影业中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所以如果你知道自己想成为剪辑师,你一定不要停止自己的脚步,勇敢的去尝试。
我不会雇佣任何人来担任大片的剪辑实习生,除非他们有至少两年的剪辑经验。他们必须具备熟练应用Avid Media Composer(专业的电影后期剪辑软件)。另外他们最好还得熟悉达芬奇软件和其它必备的专业知识。因为我叫他们来就是来直接干活的。
我也不会聘用那些从电影学校刚刚毕业的人。我会对他们说,你得先从一些小的电影制作工作室慢慢开始学习。好的剪辑师是很难找到的。那些兼具积极态度和专业技能的剪辑人才非常稀少,因为,坦率地说,大部分人根本不能承受剪辑工作的辛苦和高压,觉得剪辑不是他们理想的工作。要想在剪辑这一行获得成功你必须是个努力工作的人,然而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一点。但如果你真的对成功充满苛求,这些都不是事,什么也无法阻止你坚定的脚步,成为最好。
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成为优秀的剪辑师。首先你得忍受没出名前的低收入,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工作时间,不得不牺牲和家人朋友之间宝贵的快乐时光,因而很多人中途放弃。但如果坚持下来你一定会成功,因为放弃的人太多了。所以我才说你得先从小的制作公司开始,慢慢积累经验,然后向你喜欢的剪辑师写信,获得他们的青睐。我每周都受到很多人的邮件。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他们。

帕迪·伯德:你对刚刚从事剪辑的年轻人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埃迪·汉密尔顿:我的建议是尽可能多的剪辑,因为这是你变得优秀的唯一途径。至于剪辑的内容并不重要,即使是你某个星期六用手机拍摄的素材,你可以在利用一个周日的时间把他剪辑好放在网上供大家观看。适时地完成某些剪辑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有拖延症,把剪辑工作推迟,慢慢你就会养成懒惰的习惯。有始有终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对音效的设计,配乐和调色的理解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不断的练习剪辑。

 

帕迪·伯德:在过去的5到10年,你参与了很多辉煌的动作大片的剪辑,你认为其中最主要的技巧是什么?你是怎么学会这些技巧的呢?

埃迪·汉密尔顿:确实,我剪辑了很多动作大片,而无论如何动作片剪辑的要点在于让观众理解故事,理解电影。只有当观众能够理解动作场面传达出来的信息和目的,只有当观众能够判断影片角色所处的主要或者次要的定位,才能称得上是一次好的动作片剪辑。所以你得知道哪些角色是英雄,是主角,哪些角色是反派,是配角,而其中的这些正义或者邪恶的角色谁将在影片中走向死亡,这才是剪辑的目的和传达给观众的信息。

然后在此基础上,剪辑必须知道所有动作场面的来龙去脉,并应用匹配的剪辑节奏。你不能让观众在观看这些动作场面时显得浑浑噩噩,无所适从。当你使用快速的剪辑节奏时,你必须确保观众的眼睛能被你的快节奏吸引并保持对画面的专注度,这样观众才能被你的快节奏带入,明白相应的电影情节,比如有人站在楼顶居高临下,有人藏着匕首手枪等武器,有人被击中了等等有张力有爆炸力的情节。很明显,快节奏剪辑最典型的案例是《谍影重重3》,影片的剪辑师克里斯·劳斯的手法堪称奥斯卡级别。他对于把故事情节,动作场面,剪辑力度,配乐音效的结合是大师级水准,达到了快节奏剪辑的新高峰。

对于我而言,我的快节奏剪辑的代表作是今年的《王牌特工:特工学院》中的教堂大战片段。科林·菲尔斯在这个动作片段的表演一气呵成,一场完美的4分钟一镜到底。你很难看出里面使用的剪辑手法,因为我们几乎在每一个场景中使用了各种诸如叠化在内的技巧来掩盖横剪辑的痕迹。当然,这个动作场面之所以美轮美奂是因为我们花了六个月时间来设计动作和场景以及镜头,又花了六个月时间来训练科林·菲尔斯,总之,这是汗水和时间的结果。

《王牌特工:特工学院》教堂大战:暴力美学新标杆

如果你看过《鸟人》的话,虽然影片有两个剪辑师,但影片本身没有什么剪辑,是典型的一镜到底,不过为了达到一镜到底花费了很多构思,而这和王牌特工中的教堂大战如出一辙。教堂大战花费了我很多很多时间。不过比起《鸟人》这种文艺片,动作片更侧重于故事情节,要更“好看”。所以在《王牌特工》的结尾我在大量的战斗场面使用了快速剪辑,并且你总能通过剪辑更好的明白谁是英雄,并且这些英雄在干嘛。

另一个关于动作片剪辑的关键是如何用配乐音效配合动作场面的节拍,有张力和爆炸力。马修·沃恩(《王牌特工:特工学院》导演)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处理配乐,在每一段配乐上他都锱铢必较,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电影的配乐都非常出色的原因。无论是《海扁王》还是《X战警:第一站》,这些配乐都很棒。


《海扁王》精彩片段

帕迪·伯德:当面对海量的剪辑素材和镜头片段时,你一般怎样选择剪辑的切入点?

埃迪·汉密尔顿:这得看具体情况。如果这些剪辑素材和镜头都是有顺序的并且在之前就已经编排好了,那你很容易就找到切入点。但是如果没有编排杂乱无章,你可以首先想想影片故事情节并在脑海里想象你想看什么样的动作场面。我会快速的浏览这些未经剪辑的原始素材,并立刻动手开始剪辑,与其想太多,不如动手干。当你选择好了切入点之后开始剪辑,不管你的选择是好与坏,你要开始思考从这个切入点如何进入下一个画面,然后你可以把所有镜头角度拍出来的原始素材浏览一遍,然后决定哪些素材最适合这个切入点。

然后你开始兢兢业业地慢慢完成这些动作场面剪辑,不断完善,精益求精然后是音效,接下来是配乐,继续完善,继续精益求精,完成成品并向导演展示,和他一起改进。这和艺术创作的过程非常相似,只有不断的精雕细琢才能完成杰出的作品。你得先看完所有的原始素材,并把他们有序地结合起来。然后再看一遍,在你前一遍的浏览对素材顺序有个基本理解的基础上,你会有更多的想法和创意来剪辑这些素材,并且灵光一闪“噢,快看,等等,那个短暂的片段,那确实更有效。”剪辑是没有捷径的,如果有,只是勤奋专研。

 

帕迪·伯德:你在剪辑的时候通常会有哪些问题和烦恼?

埃迪·汉密尔顿: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手上的原始剪辑素材并不足以支撑特定的故事情节,因而你不得不再创造。剪辑可以让猪跑得更快,但并不能把一条狗变成一头猪。所以你只能灵活处理手头仅有的镜头画面,并把他们有序的结合起来。

另外的比较大问题起决于你合作的导演的经验,导演的经验和剪辑的难度成反比,经验越少,难度越大,因为如果导演的经验不够丰富,意味着他给你留下的剪辑的选择余地就越少。经验丰富的导演在拍摄的时候总是能兼顾剪辑的想法和需求,会尽可能多地给剪辑创造有利的空间和条件。他们在每次开拍打板喊“咔”以前,总是会在脑海里浮想如何拍摄并作出最合理的选择,调整演员和镜头。当你和这种经验丰富的导演合作时,他们总是会给你提供丰富的甚至超出预期的海量剪辑素材,这样你就有相当大的创作自由和剪辑选择。

帕迪·伯德:你关于剪辑和导演的理论非常有趣,你能接着谈谈吗?

埃迪·汉密尔顿:剪辑必须有完全意义上的创作自由和空间,以避免无意义的从头开始。这一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你必须学会享受高强度的工作并且对你所剪辑的影片的类型有所认知,而你对于类型影片的认知在某种程度上最好和制片人以及导演对影片的认知共通。这样在处理的剪辑的时候,剪辑的效果才不会与导演和制片人的要求南辕北辙。我认为剪辑的工作就是按照导演的意愿把影片变成导演理想的模样。你可以和导演有良性的不同,并且你可以据理力争,但最后你必须尊重导演的意见和建议,因为你只是导演和影片的催化剂,剪辑的地位是辅助。

对商业电影而言,观众才是评判的最高标准。导演应该听观众的,在观众和导演沟通的基础上,剪辑再来处理原始素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我比较叛逆,我会在此之前先剪辑出一个样片给导演看,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或者提出意见。任何事都要商量,但你不能纸上谈兵,所以你得先有个样片,这样讨论的时候你才知道是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所以这就是我的做法。我是个工作狂,我可以一遍一遍不厌烦地观看每一个镜头素材,我可以给每个演员在各种镜头下的表演设定时间轴。

 

帕迪·伯德:有时候剪辑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能介绍介绍你的团队吗?

埃迪·汉密尔顿:在剪辑《碟中谍5:神秘国度》我聘请了两个助理剪辑,汤姆·哈里森·里德和马丁·科伯特。翻翻他们的履历,你就会知道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剪辑。在我请他们以前他们就小有名气。然后我的团队还包括第二助理剪辑罗伯特·西利,实习生克里斯托弗·弗里思。以上是我团队的核心成员。接下来还有我们的视觉特效师马特·格兰和他的助理韦恩·史密斯组成的视觉特效部门。

然后是我们的音效团队,音乐剪辑迈克·海厄姆。我自己也做音效和配乐,但是当任务担子太重的时候我不得不推掉这部分工作,找一个人替我干这部分工作。每当我剪辑完一个片段,我会把这个片段送给音乐剪辑,然后他们可以开始建立声音库着手配乐和音效的工作。这大概就是我团队的全部,我自己,两个第一助理剪辑,一个第二助理剪辑,一个实习生,一个视觉特效师,一个视觉特效助理,一个音乐剪辑,一个音效师。

帕迪·伯德:除了动作片,在纪录片领域您也鼎鼎大名。你认为纪录片剪辑和动作片剪辑有什么主要区别?

埃迪·汉密尔顿:纪录片和动作片最大区别在于剧本,每部动作片都有对应的剧本,纪录片则很少有剧本,甚至导演都不知道他们要讲什么故事。所以比起动作片剪辑,在处理记录片的时候,意味着面对海量的原始素材,要和导演不断的讨论,因为没有剧本,主题和故事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甚至连主角和配角都不确定。

在动作片上,剪辑的重心是放在主角身上,这毫无疑问。然而对于纪录片,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角,每一个角色都可以使主角,这严重限制了剪辑的空间和自由,纪录片确实意味着重重困难和挑战。举个例子,在我的工作室里我有两块白色的磁力板,上面摆满了剪辑的场景卡片和磁带。如果我想对剪辑做出改变,我只需要在磁力板上重新给这些卡片和磁带排序,实验我脑海里的各种想法而不用实际操作,节省成本和时间。但这方法在纪录片上完全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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